东方止闻言,捻佛珠的指尖露出微不可见的苍白,若细细体察,还能察觉他眉目之间,那些难以言说又微妙至极的情绪。然而虞素并没察觉,她只是陷入回忆与长思,那个孩子肖似他的生母,与弟弟倒不相像,最初看见那孩子的时候,她还是有些失望的。

    后来局势越乱,兴许是知道败局已定,她索性从搬到宫内居住,那时候,那孩子的生母就已经存了死志,身子每况愈下。她日日抱着那孩子,就像自己幼时抱着才出生的细小孱弱的幼弟。渐渐地,那孩子就成了她活着的乐趣。

    “没人告诉你么?”

    东方止冷不丁地,说了句没头没脑地话。她的记忆被打断,看像他的目光也带着些许愠怒,她其实知道他为什么不留那个孩子,只是理智上的清醒,并不能代替情感,叫它放手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东方止见此,神态又多添了一层森冷。

    “原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虞素不知他在说些什么,却也隐隐察觉出那么点儿异样,虞素收敛了目光,正襟危坐,像是等待着什么,又显得泰然。

    “那孩子并不是你弟弟的骨血,你弟弟体格不好,命中注定子嗣单薄。”

    她抓着椅背的手,突然就松开了。人常说右眼跳非吉兆,她现在眼皮正跳的厉害,好歹稳住了,胸口却一股子浊气闷在那儿吐不出来,枉她还把那孩子视若珍宝,还认为那孩子的生母是她虞家的福星。她大口的喘息着,情绪却翻江倒海,东方止见此,忙上前来扶住她,难得她没有推开,温香软玉在怀,怎能不叫人意乱情迷。

    不过……他捧着她的脸,很疼惜地说了句你难过就说出来,却见她咬紧牙关,良久良久,才带着平淡口气,却又至为哀恸地说:

    “我倒不难过,就是心理憋屈的厉害。阿衍啊,我算计了人一辈子,没想到临了了,竟被人算计的丢了性命。”

    皇帝本来抚着她的头发的手一荡,拧着眉问她:

    “你是说?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死?”

    虞素也不隐瞒,外头星光点点,天将晚,明日必定是个难得的好天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以便把她看的更加清楚,但他的心还是一点一点的,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杀了那个孩子,就是断了虞家的血脉。我可以容忍你霸占虞家的江山,毕竟富贵乃身外物,但我不能容忍你杀了虞家的后人。何况你连那孩子都容不下,总有一天你也会容不下我。”她目光凄然,像是从前的那些情绪又再感同身受。“所以不如就在那时候离去,正好赶上你长子出生,天下太平,正好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儿留恋。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,我得叫你记得我一生。”

    末了,却不过拿了声嗟叹做收稍。

    东方止听的难过极了,但他仍然克制住情绪,一字一顿地问她:

    “那孩子过世之前,没有人来告诉你,那孩子不是虞家的血脉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摇摇头,目光露出凄然。

    “要是知道,我兴许就不会投缳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坦然地迎上他,将他头上的玉冠取下来,他不束头发的时候最好看,落拓不羁,真侠士。

    “我真蠢。”

    他突然大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明华,是我害死了你。你说得对,我刚愎自用,志大才疏,委实不配为天下之主。”

    说着,紧紧把她拥入怀中。

    她记得昔年,她抱着那孩子冰凉的尸身,宫里来的黄门不是他身边常伴的那个,他身边常伴的那个面貌朴实,对她也恭敬。那黄门尖着嗓子,说圣上封了哀帝幼子为畏侯,看着她的眼神充满奚落与凉薄。

    她是个高傲的人,即使那时候已经败落的如丧家之犬,却仍紧守着内心那点儿可怜的骄傲。她冷冷地说了一句狡兔死,走狗烹;我虞家是旧时的人,本就不该活在世上碍人眼,请皇上不必闹这样的虚文。说着就要端茶送客。

    她恨的厉害,身边的宫女齐齐搀着她都没扶住,那黄门冷笑一声,跪下来把孩子放到他手上,孩子冰凉的手指触动她的情肠,却为着最后一点儿体面,她强忍着眼泪不愿哭。

    那黄门躬身告退,却留了圣旨在她身边,那明黄刺眼,强要人扶着她出去将那圣旨送回,才出远门,就听那黄门低声与人说:

    “今儿圣上宿在椒房殿,皇后娘娘才生了皇子,正是宠眷正浓的时候。咱们这时候过去向皇上复命,皇后娘娘心肠慈悲,怕是听不得打杀之事,你们切得背着娘娘说。”

    一字一段都听的清楚,她身边的宫女喊了一声白公公,黄门回了头,一口黄牙,看着她的神情满是奚弄。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,总之她那颗心像是落了冰,听什么都是麻木的,没有感觉,也忘去了感情。

    虞素最后记得的,是他们说那夺她所爱的那个女人,见不得打杀之事,心肠慈悲。罢了。虞素心中恨极,那恨意将她从遥远的时空中拉扯过来,

    她回过神来,用很轻地声音说:

    “公孙雪是个能人,我竟小看了她。”

    竟拿这样的法子算计她,叫她死心,叫她误会阿衍不能容她虞家族人,算计好了她的性子,知道她刚烈,多疑,宁折不弯。

    东方止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寒冷,拍拍她的背,用很郑重的声音承诺:

    “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放心。虞素闭起眼睛,没点头也不摇头,说不上信任也说不上不信,只是问他:

    “你是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是我弟弟的骨血的?”

    “那个宫女,是我的细作。”

    像是勾起了某些遥远的记忆,皇帝的目光变得飘渺。

    “她是不会为虞氏皇族生下皇子的。”

    话音才落,他肩膀突然刺的生疼。

    “明华。”

    等她住了口,他才低低叫了她一句,神情满是爱怜。

    “你弟弟尚有一子流落民间,那时候你弟弟尚未登基,有宫女为他生下孩子,为了躲避许贵妃,早在你弟弟的庇佑下出宫。上苍会庇佑虞家,明华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尚有一子流落民间。

    虞素不明所以,带着不置信目光,不知怎的,她就想起虞璟沅那张孱弱文气的脸。

    “我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错看了你弟弟,他早不需要你的庇佑,相反,他希望能庇佑你。”

    男子目光温良,与那幼童的目光交错,虞素想到她幼时就已牵在手的小小婴孩,母亲早逝,她许多要庇佑弟弟到老,为他遮风挡雨,让他永世无忧。可惜她最终没能做到。

    虞素深吸一口气,将那似水的目光收回,声音徐徐:

    “你是说,你早知道那孩子并非我弟弟的骨肉,而是那宫女与人私通所生。你打算叫人告诉我真相,你也以为你知会的那人告知了我真相,所以你以为我默许了你的念头,是以,你杀了他。可偏偏我不知情,以为你容不下虞家最后一点血脉,也容不下我。兼之听了些不好的传言,便觉得相见不如怀念,不如投缳自缢,全了旧皇族最后的一点儿颜面。”

    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
    东方止听罢,眼眶微微有些湿润,声音也不如之前冷静,反而有些微的失态。

    “颜面怎么会比命重要。明华,你怎么总是不懂,只要你活着,就不会永远活在绝望里。”

    不是这样,阿衍。

    她推开他,无故叹了口气,却问:

    “元顺华的事如何?”

    东方止没想到她话锋一转,就已经提到元氏。

    “本来以为是结了。不过现在朕却觉得,这才是开始。”

    皇帝牵起唇角,勾勒出一个状似无偿的弧度,虞素并不害怕他周身的杀伐之气,她打了个呵欠,懒洋洋地说:

    “我该回去了。晓得了些旧事,我这心也跟着沉沉浮浮,累的厉害。”

    “我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了。”

    她婉言,东方止倒也没再坚持。

    舒乐见她从书房出来,神情并不轻松。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皇上是不是还在生气?

    她瞧着舒乐略显得稚嫩的眉眼,面容有些微的舒缓。

    “没有,只是跟他聊了些旧时的事,说久了有些累。”

    舒乐以为说的是她尚是虞妃之时的事,听说那时候娘娘的生活并不得意,又见她此时的态度,心中估摸着有七八分的准头,就说:

    “都是过去了,娘娘现在宠冠六宫,无人可比,又想那些做什么呢?总是到最后,还是娘娘您赢了不是。”

    看的倒是很通透。

    虞素望着她,她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下仆,忠心,谨慎,懂得感恩。她抓起舒乐的手,也不答是或不是,不过是带着她,往那月光微茫的地方走去。

    阿衍说的是,她虞家的后人会得上苍眷顾;谁曾料她死了又会借旁人的身子再活,谁又曾料她能以这样的身份再见阿衍。公孙雪机关算计,却还是输了一筹。她想到这儿,嘴角勾起一抹笑,显出艳绝难言的美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谢谢妹纸们的评论~~来不及一一回复见谅~鞠躬

    ㄟ(▔▽▔)ㄏ 不知道为什么,写这一章写到后头,自己把自己写泪目了,泪点好低好自恋(嫌弃脸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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